十一月中，有四科半期考。上半学期一直浮躁无法定心，近来却不得不定坐在图书馆，妄图补上落下的极多课程。因了这个缘故，认真念了胡兰成的几本书。《山河岁月》，《今生今世》，和说佛法的《禅是一枝花》。而在开元寺遇见弘一法师纪念馆之后，又在图书馆中找出了法师有关的东西来看。周作人我一直喜欢，等半期考告一段落了，要将他的集子借来。
     胡兰成虽在政治上为人不齿，文章实在是好。难得朴实文句，却有极艳风骨。他的书又是今生今世最好。平白写来，皆是极平常人事。随手拈出一句，眼前却明白有着胡兰成这个人，面目不知，风度却是极清雅的。他的文就像他的人，整个儿放在你的眼前，却连坦荡都谈不上，因为他不是为着什么缘故来剖析他自己，他只是自然地说起过往的事情。像闲静的下午，几个做针线的女人，闲闲地拉着家常，说几句丈夫孩子，那般的无避讳，无隐瞒，无知无觉。又像乡下孩童，说这个好，那个不好，却不要占有，惟思无邪而已。念着他的书，他的一切都可以原谅和理解了。他的浪荡和鲁莽，仿佛都是极自然的，像米里生虫，却不能就此说米不好。甚至连米虫都是可爱的，有一种纯真的喜乐。
     喜欢胡兰成，因为他的聪明，而且极有自知之明。他知道自己好在何处，聪明有几分，糊涂又是因什么缘由。且会看人。他说张爱玲才气在他之上，说的笃定。又说他喜爱好人，无论资识。他亲近秀美而较疏远爱玲，因为秀美不知道自己的好，像幼童小畜。而爱玲太聪明，也知道自己的聪明。若是一个人太聪明，便难接近，因为聪明是伤人的。他说爱玲是不聪明的人就不喜。单这句话，就有着点距离在里头。女子太懂得人世，是件害人害己的事情。所以古时候说女子无才便是德，道理就在那个德字里头。愚笨女子教养得好，说话不由心口，有种不自知的娇憨，让人觉得生活是郑重其事的，必定要过得踏实。而男子愚笨则不可，别的按下不表，连女子的美都不懂得，仿佛用上好龙井饮驴，亦连观者都折杀了。（不过，大约这是我的偏心吧。）
     这两天独自往来，平白想起江浙一带人的事情。来闽南以后，逐渐体会到江浙相亲，实在是有道理。虽然江浙人好散漫，不聚不集，内心里亦是亲的。每和系里的浙江男生谈起天来，虽嬉笑无正形，也感觉有共通。连口音也是亲切。江浙一带口音有种世俗的烟火气。又很文。且不土。一群人一起讲起来，七嘴八舌也不觉杂乱，反是热热闹闹。往往说的很亲热，但又有距离，彼此都懂得。江浙人懂收敛。有时收敛太过，我却也喜欢。在家时，认识很多一般大的小人，许多少年老成。行事有分寸，喜爱古东西，写一笔老气文章。而再南再北就很少见到。或许也是不了解的缘故。江浙人还有一点最最难得。就算没有好笔头，见好文章也懂辨识。在家时，文毕觉得恰当，定会有人夸奖。且夸奖懂得地方，无关并不多言，于是爱写爱得意。而现今，偶尔正经写几句，只觉孤芳自赏，惟自己欢喜罢了。江浙女子若教养得当，便少抛头露面，自己设下深闺，像瓶花单给几人赏看。有的女子，费大心思结识，像进一陌生园子，曲折长径，迎面一屏风，屏后满园桃花，惊艳若此。但也无从与旁人言说。于是更觉难得，因是自己私物，亲热的珍贵。而男子就算是搏功名，也是谦虚礼让。他人喜说江浙男人气概小且女人气，我觉得宁可如此，胜过大开大阂。若帝王不在声音响亮，不在武术骑射，亦不在勇猛威武。帝王只在眉睫处轻言点拨，敌上千军万马。江浙男人就算做武将，亦是儒将。像周郎，连嫉妒都是风流倜傥，一代佳话。我不喜孔明，皆因其不风流。古往今来，做英雄牵扯不上美人，便做的无味。英雄有些放浪，有些折节，才可喜可亲。胡兰成说自己的三哥有荡子之才，无荡子之品。由此思量，连江浙的荡子也使我喜欢起来。虽行为不羁不善，亦懂得何物为上品，该用何等聪明手段取得。偶尔收起放肆形状，便是一个正经少年，沉稳有礼数，为不可多得之才。
     说到此处，想起安妮宝贝新书〈素年锦时〉，明白借了胡兰成的意思。初读很喜欢，念了胡兰成，便不喜。凡事不可有高下比较，平白折损了聪明才智和上好文章。她才气很盛，但被名声所累。因她太懂得自己的名，也知名声坠人，故着意遮掩，反不自然。文章也是一样。学人画虎本是好的，她却因怕人口舌，或是自负缘故，有意不提，又弯转太急，偏若无其事，不由引人生疑。
     有些收不住笔。学了旧文风，却难得能够洋洋洒洒，不只因情绪拥堵。每每在敲字之时，懊恼自己没有灵巧口舌，无法正经谈天。即使是多年好友，杯酒在手，亦只能捡身边皮毛之事，说些戏谑之言。若是不熟之人，则如小孩怕羞，勉强说话，心里只想返身而走。愿能无遮无拦，如同下笔般与人清谈。则日月清明，锦绣莲花听我一一道来。而你也可知道我是怎样女子。
     若你小停江浦，而我是江边捣衣女子。你与我说今年鱼虾价钱，寒暄便走，我虽不言，心下亦替你惜。因你不知我的好。

     早晨醒来，如果觉得空气又冷了一点，便会很喜欢。天气慢慢凉起来的时候，是很温柔的。从短短的吊带，换到短袖的棉T恤。再到衬衣，摸摸垂到手背的袖子，有些衣橱里的旧香味，再加上毛衣，很柔软的触觉。每年第一次穿毛衣的时候，走在路上，仿佛都要踮起脚尖，侧耳寻觅些细微的声音。然后是围巾，大衣。到了那样冷的时候，空气变得很清爽，开心也变得爽朗。仍然记得高一时候，一个初雪的清晨，我系着红色的毛线围巾，捧着用来暖手的奶茶，低着头，在教室的窗口看雪。那不是我关于雪最美丽的回忆，但每一次想起雪来，总记起那天的暗蓝天空，和淡淡的心情。
     这是厦门的第二个秋。一场大雨。夜晚卷起的轻声的风。学校前面开了家麻辣烫的小店。用红漆大碗，像暑假和小豆一起吃过的一样，只是没有我和小豆都很喜欢的软软的面筋。不过，傍晚的时候拖着书包，捧起碗来喝一口辣不起来的热汤，就变得很幸福，仿佛看见了好多个暖暖的秋日。逃自习的晚上，独自或者两个人待在寝室，穿着旧的棉布睡衣，喝着热茶或者有很多奶沫的咖啡，虽然想家，也很安心。时间像是温暖的大手，牵着我走得那么慢，不知不觉也走了这么远。我喜欢的，梦想的，也都交给他斟酌。从夏到秋，再从秋到冬，我还有好多渐渐温暖起来的时间呢。
     学会一种新的方式。遇见新的物品，事件，人或是选择，若觉得那是美的，就走近。若觉得不美，就算再触及内心，也止步。相信若是面对着美，便是美的。出淤泥而不染这件事情，我不相信。有的时候，对待生活和感情，需要一些克制，一点自醒。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，并且坚定它。周围的人，事，都不能替你更改。你若是羡慕，只是羡慕别人拥有了的形状。自怨自艾并无意义，因为她所寻求的，你不会罕稀。这样想来，生活便会平顺许多。
     况且，你是那么美，亲爱的。我喜欢靠近你。

迷上了小野丽莎
听着她轻轻摇着的爵士
每每想到挪威的森林里那片风吹着的草场
懒洋洋的大狗，圆眼睛的春天小熊
还有红猪里的夏天
蔚蓝色的亚得里亚海，云朵和天空
天真无邪的青春况味

我们去驾一条帆船吧
去驶到海洋最平静的地方
白沙，珊瑚，黄昏的海水和橘色天空

我们去骑一匹马吧
奔跑到草原的太阳落下
踏过露水，草茎折断的汁液，星光

我们去开一辆旧车吧
路过六十六号turnpike
开过一个又一个城市，平原，农场
唱着电台里遥远的乡愁

我们去散一次懒散的步吧
流浪在河边的彩色木头格窗
笑着对拙劣的小丑，手风琴和奶酪指手画脚

我们去喝一次深夜的酒吧
背对着店门上的深红色旧棉布
忘却古都散落的繁华，神社，喧嚷的历史
且醉，且饮一杯壮志难酬

我们去旅行吧

      又是一个悠然的夏夜。坐在微凉的竹席上，听一首舒展而静谧的钢琴曲。闭上眼睛，仿佛看见公路边延展着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的麦田，听见蝉的声音，自行车滑过渐渐冷却的灰尘，风吹动裙摆，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一场雨悄悄地下着。心情像折叠起来的信纸，乖觉地依偎在白色信封的一角，地址栏还空着，邮票也没有贴好，被风玩笑般地掀起朝窗的角落。
      这样的时候，常常感觉到胸口如同海水冲刷般，缓慢而有力的起伏。思绪是一只白色的亚麻风筝，在手心停留一瞬，就依风随处飞走。我像是怀抱着整个的，湛蓝色的天空，云朵像映在镜中般明澈，悠游流动。心中满满地充盈着甜美的云一样的思绪，温柔又暖暖的爱，堵住呼吸的，宁静的思念，除却独自微笑，找不到别的出口。每一天，我是那个在图书馆中读书的姑娘，独自坐在窗边，安静地睡在文字的间隙。我也是那个在开满紫色雏菊，摇摆的风铃草和苜蓿的田野里，远远跑过的小女孩，张开穿着白棉布裙的双臂，一路奔跑，脚步都像沾不了灰尘，仿佛那些渐渐成长的岁月，都随着水流流走了，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      已经过了午夜。讨论着萝卜里的微妙情绪，四散着写着三论的白色稿纸。不知不觉，我的心叠起肆意张开的风帆，收敛成幽深的暗色水潭。我像又是那个白色裙子的女孩，好奇地看着水面，却只见夜空的孤独倒影，视线落不到潭底。一路走过，我总是在需求体温，在求得安宁，在贪心地获取，在任性地丢弃。我像是第一次面对广袤的山川天地，珍贵的也只是随手搁置，平常的也想要去拥抱呼吸。后悔时常像轻盈的野兽一样，穿过我心中的林间小径。但我毕竟是太年轻了，也太好奇了，这样的一切，虽然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完美，但已经是我笑过闹过，肆意过也任性过的世界了。我想，如果你们看着我的眼睛，会不会看见我反反复复说着的话呢。你们看，这里有满满的，温热的爱，有对你们毫无保留的依恋和思念。请你们带着它，远远离开，去到你们居住的远方吧。

      军训已经过了五分之一， 生活换了地方也还是不急不缓地度过。每一天都是重复，像走着一条风景枯燥的山道。很累，但是仍然一无所获。总是想在军训的时候好好考虑一些东西。但是发现在人多的时候，会习惯性地不去努力思考。诚如我们说的，孤独是思想的朋友。而我仅仅是在马斯洛的金字塔底层，视野和思维都望不到尽头。
     时间是一种浪潮，平缓而不易察觉。生活是酿造多年的陈酒，又美又醇厚，但我不想饮得过量，想做众多沉醉者中清醒的那一个。怀念那段日子，快乐而且充实。身边的人强大，我也便会强大。身边的人读书，我也便会读书并且思考。那些音乐和电影都像是时间的回声。证明我好好地踏踏实实地过来了。以为会踏着海风，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，可是发现自己只是在随波逐流。想做一个时刻都在学习的人，不管环境变化着，心情起伏着，格格不入着，也想坚持自我。
     像高三的时候说的。
     既然选择了远方，便只顾风雨兼程。